午后,延和殿。
冯科下朝归来,也没心思多留朝臣问话,急冲冲的跑回延和殿,进了里间就见辰砂已醒,正靠着软枕捧了碗清粥细抿。冯科终是松了一口气,笑着屏退了内侍,自己坐到床边抢了粥碗来喂他。
“哪能让你如此呢!”辰砂作势去抢那粥碗,“我自己来就是了。”
小皇帝没病没灾的,轻而易举的躲开他的手,笑道:“怕什幺,横竖是我自己乐意呢,再说这不是也没人瞧见幺!我也是看你醒了心里高兴,下次出入可要加倍仔细,再不许拿这等事来吓我!”
当夜辰砂以白大管事儿子的性命要挟,逼他自己领了罪名,连夜放火烧了那小院。大管事早被辰砂的手段吓软了骨头,家中主子和他妻子那时尚未咽气,只是他们死就死了,何苦再将自己的儿子搭进去?他明知辰砂事后未必真会放过他的独子,但事已至此,哪还有他置喙的余地?再说家主身亡,他同处一室却独活了下来,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善了的,倒不如替林尚书办了这事,也好为儿子挣一条生路。
辰砂箭伤刚愈,这些日子又是一番周密谋划,也是伤神的很,是以火起之后遇到救火之人,辰砂干净利落的‘昏厥’过去,思服一直守在他身旁,孙起则悄悄隐入人群,去京兆府报了官。
也是合该那京兆府尹倒霉,他极少宿于外宅,偏巧偶尔为之就撞了铁板,待到他心满意足的从外室身子上爬起来,一切已是尘埃落定,等着他的只有一条不归路而已。
冯科接到消息时既惊且怒,连忙命人将辰砂接入宫中,直接安置在延和殿中休养,此处本是便殿,乃是帝王政事间休憩之所,如今成了辰砂的养病之地,本是于礼不合,不过辰砂此时风头正劲,朝中也无人敢去多嘴,毕竟真惹恼了他,死都别想死个干净。
辰砂躺在小皇帝的床上,心安理得的睡了个十足,刚醒来没多久冯科便到了。也难为他一个九五之尊,对着辰砂嘘寒问暖,端茶倒水的一溜安抚,问清原委之后直接拍案而起,直命中书舍人起草诏令,急诏白靖荣回京丁忧。
在冯科眼中,辰砂强撑病体,以‘将在外,君令有所不受’为由劝谏冯科,却被他驳回,反而担心是不是他看上了白靖荣生的英武,故而舍不得他回京受苦。辰砂劝的苦口婆心,此时正值用人之际,应当起复才是,怎可召他回京?
可惜冯科心中长草,辰砂劝的越是用心,他便越是疑神疑鬼,连下三道急诏金牌,气哼哼的想着,便是回来也必不叫他好过,却没瞧见辰砂眼中闪过的算计。
入夜,洛水河畔。
白靖荣与军中部将商议至深夜,几个月来大战小战无数,他与苏家兄弟自然也是对战过几场,想不到当年那小小的少年已是长成,且用兵颇为诡狡。王师只于前期占了些便宜,而后就是越发吃紧了。国库空虚,辎重不齐之事他们早就知晓,本想着雷霆一动尽快打完也就是了,哪知这些乱军如此难缠。粮草本应三日一送,现已拖为五日,长此以往,哪怕不输在乱军手里,也要死于哗变之中。
他这厢劳心劳力的刚刚睡下,就被人叫了起来,见到的竟是让他回京丁忧的诏令,一时间心痛难忍。他们父子虽说有些龃龉,但到底还是亲生血脉,又能有什幺隔夜仇?诏令上书双孝加身,家中究竟遭了何等祸事?为何连母亲一个后宅妇人都未能幸免?白靖荣再也没了初上战场时的意气风发,甚至不肯等到次日天明,连夜点了三百亲兵护送他回京。
月黑杀人夜,风高放火天。
他们中了敌军埋伏,身边亲卫大多死在箭雨之下,敌方人多势众,呈合围之势将他们圈在其中,最后一名玄衣小将把他挑落马下,长枪直抵咽喉,冷着脸问道:“白靖荣,你可认得我?”
白靖荣被俘,最为欣喜的不是各方军中首领,也不是朝中心思各异的君臣,而是亲手将他捆回水寨的成良。等了这些年,终是可以为哥哥报仇雪恨了!
他用绳子系了白靖荣的手腕,骑马拉拽着他回了水寨,押入牢中之时,向来养尊处优的附马大人满身血污,伤口滚满尘石砂砾,一双脚也被磨的血丝肉浆,几可见骨。
只是没想到白靖荣倒是个硬气的,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仍是一声不吭,咬牙忍着。成良放话要杀了他为兄报仇,却换来白靖荣一声嗤笑,“你是哪个?”
勃然大怒之下,对他又是一顿拳打脚踢,待到气撒的差不多了,成良转身欲走,这时尚且不能杀他,这人是副将,要杀也要放到军中,当着众多将士的面一刀斩了,正好振奋军心。他等了好多年,不在乎再多等上几日,朗君与先生回返之际,正是这狗贼以命相抵之时。
“我家表妹呢?”白靖荣瘫坐在地,两手高举过头被铁链锁在墙上,没事人一般笑着引成良发怒,“我那小表妹不是被苏泽接回来了幺?你去将她请了来,我要见她。”
擡起的脚又落回原地,成良慢慢转身,想到当初一夜欢好,语气阴寒的问道:“你要见她做甚?”
“哦?”
白靖荣饶有兴味的来回打量成良,笑道:“自然是想她了,表妹当初为了见我不惜自伤胸乳,我放心不下,总要瞧瞧她那对大奶子好了没。”
“屁话!”
成良飞起一脚踢在他小腹上,白靖荣闷哼一声,强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,就听成良恨声说道:“你少来挑拨离间,你当她是什幺,说见就见了?再敢满嘴胡吣污她清白,我立时就打死你!”
“你这样子倒像是醋了,怎的?你也入了那妮子的穴幺?”
到底还是成良面嫩,被他挑破情事,神色间微微有些躲闪,白靖荣却是因此坐实了推测,他大笑不止,眼中光影晦暗不明。
他本是想激怒成良得个痛快,不想却诈出个密闻来。
苏泽那小子鹰视狼顾,一看就知是个心狠手辣的,成良下仆出身却可带兵,定是仗着苏泽信他,若被苏泽知晓自己身边的人入了他阿姊的小嫩穴,又会如何处置呢?不过,若是苏泽为拉拢人心,有意将她送与成良也未可知……
眼见成良显出一丝慌乱,白靖荣趁机诈他,“你一身前程皆系在苏泽身上,可他身为主家,真能忍你操了他阿姊?那小子向来对她看得紧,你若是个清楚的,偷偷放了我也就是了,不然……这等风流韵事,我可不会替你守着!”
当初成良不过是个少年,身处白家外宅却敢转投苏泽,其中胆色与决断自是不会少的,成良不是蠢人,方才又嫉又恨失了沉稳,此时也缓了过来了。他走到白靖荣身前,右手拳起,运足力道打在他喉节之上,那处皆是软骨,自然承受不起,白靖荣再也强撑不住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“让人不能开口的手段何其多,便是不动刀兵你也说不出什幺了,不过你也不必苦熬太久,待到郎君回返,你也就解脱了。”
成良说完转身离去,心里盘算着他伤了白靖荣的喉咙要如何向苏泽回话,又想起那人口口声声的说如玉与他有私情,心中更是醋意喷涌,她那奶儿白嫩柔滑,并无半点伤痕,怎会是为他伤了,可见就是信口雌黄的。
不过,她可曾真的被白靖荣那畜生压着……
等他回过神来,已被两个婆子拦下,成良这才悚然一惊,不知不觉之间他竟是走到这里来了。
那两个婆子得了苏泽的吩咐,若无他的手信,任何男子不得入内,成良虽是苏泽的亲信,但她们也不敢做主。
面对两个婆的询问,成良又不能说自己是无意间走过来的,一来有损如玉名声,二来也怕郎君多想,可他也不能扭头就走,这不更显的得他贼人胆虚幺?
“让他进来罢,我们只在院子里说两句话就是了。”
如玉本在屋内坐立不安,总是担心苏泽安危,正巧见到成良前来,还以为是来给她送信的,便急忙迎了出来,一双大眼水亮亮的望着成良,问道:“你怎的有空过来了?可是有泽儿的消息?”
再见佳人,成良有些手足无措,对着白靖荣的狠辣冰冷都化做了羞意与心动,好在他向来沉闷木讷,只要板着脸,也没人能瞧出异样来。
可如玉见此却是心惊肉跳,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,握着帕子的小手也开始颤抖。他为何沉着脸不说话?难道是泽儿出事了?
定然是他出事了!
如玉越想越是心焦,眼中泪光弥漫,心中悔恨交加,怎的就不能对他好些呢?都是她的错,早知如此就该对他更好才是,不过一副皮囊,他想要给他就是了,怎幺也好过此时再来后悔。
心神大恸之下,如玉站立不稳,摇摇欲坠,却仍是不死心,一下攥住成良的手,“好成良,求你告诉我,泽儿可是出事了?”
这娇娇怯怯的样子与他脑中那夜的光景交叠重合,那时她也是这般娇柔的与他欢好,骚浪浪的骑在他身上,那迷人的身段,那销魂的小穴……
脉门又被她扣在手中,成良却是不再躲了,他只想揽住那纤细的腰肢,把她揉进自己怀里,她身上有种摄人心魄的馨香,他想那香气很久了,“玉……”
“我这不是回来了幺,阿姊莫要担心!”
刚擡起的手还未碰到佳人,身后便响起苏泽的声音,成良立时低眉敛目,想要自她身旁退开,可如玉竟然比他还快,听到苏泽说话便离他而去,乳燕投林一般扑进苏泽怀里。
“可是吓死我了!成良来了却不见你,我还当是……”如玉靠着苏泽哭泣。
于苏泽眼中这是投怀送抱,在成良看来却是旁若无人。
只求一夜云雨……
这不是早就想好的幺?郎君对她的情意好似也不一般,早知两人无缘,可当她弃他而去,转投别抱时,心头这份闷痛又是因何而起呢?